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谈傅雷的音乐教育思想
2016年02月03日 来源:中国音乐教育 作者:李经 浏览次数:463

    傅雷(1908-1966) 字怒庵,上海人,一代翻译巨匠,几乎译遍法国重要作家如伏尔泰、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的重要作品。早年留学法国学习艺术理论,得以观摩世界级艺术大师的作品,为其精深的艺术修养奠定基础。他多艺兼通,在绘画、文学、音乐等方面均显示出独特的高超的艺术鉴赏力。一部家书,更是脍炙人口,被誉为“最好的艺术学徒修养读物”,令一代代读者倾倒,长销不衰。其子傅聪为我国著名音乐家、钢琴家,于1955年荣获第五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第三名及玛祖卡最佳演奏奖。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在重大国际音乐赛事中获奖,也是东方人首次在肖邦比赛中取得突出成绩。

    众所周知,傅雷的教育思想对傅聪影响深远,引领傅聪人生道路上的每一步发展。傅聪在三四岁时,就爱听古典音乐,时间久了也不会吵闹或是打瞌睡。看此情景,作为父亲的傅雷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管他将来学那一样,能有一个艺术园地耕种,他一辈子都受用不尽。”[①]由此,傅聪在七岁半时开始了他坎坷曲折的业余学琴生涯,数易老师,几经中断。因为傅雷一向有个成见:“认为一个不上不下的空头艺术家最要不得,还不如安分守己学一门实科,对社会多少还能有贡献。[②]②”直到傅聪十七岁时,父亲看到他异常刻苦用功,每天练琴七八小时,就是酷暑天气,衣裤尽湿,也不稍休。另外傅聪对音乐的理解敏感、独特且颇有深度。这时,傅雷才决定让其专攻音乐。

    1954年傅聪由政府正式派往波兰留学,由于历史的原因于1958年移居英国。远隔重洋,关山向阻,家书成了父与子,祖国与游子血脉相连的纽带。1954-1966年间,傅雷给傅聪的中文信件共一百九十封(部分遗失),后来经过整理、编选、辑集为《傅雷家书》。著名编辑楼适夷在为此书写的序中讲到:“这是一部最好的艺术学徒修养读物,这也是一部充满着父爱的苦心孤诣、呕心沥血的教子篇。”

    《傅雷家书》更是傅雷音乐教育思想的集中体现。傅聪的成功,除了其自身的天赋与勤奋之外,与父亲傅雷的教子有方是分不开的。面对我国音乐教育实践中出现的种种问题,探讨傅雷的音乐教育思想对当今的音乐教育实践有着重要的启迪作用和实践意义。

    傅雷的音乐教育思想以德为本,强调学做人是第一位的事。他曾经给傅聪说道:“你从小到现在的家庭背景,不但在中国独一无二,便是在世界上也很少很少。哪个人教育一个年轻的艺术学生,除了艺术以外,再加上这么多的道德的?”[③]傅雷在傅聪身上播下了艺术和道德的种子,期望傅聪成为一个德艺双馨、人格卓越的艺术家。他把“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作为教育傅聪的信条,这也是对傅雷音乐教育思想的精炼概括。

    一、  人格教育思想

    “文如其人”,艺术与人的品格是密不可分的。傅雷认为,能够创造出真正音乐的人,必须是具备高尚人格和修养的人。傅雷在给傅聪的信中多次讲到:“我始终认为弄学问也好,弄艺术也好,顶要紧是humain,要把一个“人”尽量发展,没成为××家××家以前,先要学做人;否则那种××家无论如何高明也不会对人类有多大贡献。”[④]“做艺术家先要学做人。艺术家一定要比别人更真诚,更敏感,更虚心,更勇敢,更坚忍,总而言之,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⑤]傅雷的人格教育思想丰富而具体,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    胸襟开阔,淡于名利

    傅雷深受儒家、道家思想的影响,常以“富贵于我如浮云”自勉,追求不滞于物、不凝于心、素雅、洒脱的人生境界。面对困难,他教育傅聪要多想想人生问题,宇宙问题,把个人得失看的渺小一些,那么自然会减少患得患失之心,坦然面对。他常说,心酸的眼泪是培养艺术家心灵的酒浆,不经历尖锐痛苦的人,不会有深厚博大的同情心。面对情感的困惑,他主张:要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无论面对什么困难,力求做到学问第一,艺术第一,真理第一。

    (二)    真诚、纯洁

    “真诚是第一把艺术的钥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真诚的“不懂”,比不真诚的“懂”,还叫人好受些。最可恶的莫如自以为是,自作解人。有了真诚,才会有虚心,有了虚心,才肯丢开自己去了解别人,才能放下虚伪的自尊心去了解自己。[⑥]大多数从事艺术的人,缺少真诚。因为不够真诚,一切都只是拾人牙慧,并非真有所感。他们对作品,作家都没有深切的体会,甚至对自己都没有深入分析过,这怎能领会到艺术的真谛。除了真诚还要保持纯洁的赤子之心,动人的艺术表现一定来自心灵的纯洁,不是纯洁到明镜一样,怎能体会到前人的心灵,听众的心灵。

    (三)    批评与自我批评

    批评与自我批评是马列主义重要的方法论,是认识自己,认识别人的有力武器,同时也是我国优秀的的传统哲学思想。子路“闻过则喜”,孔子的“吾日三省吾身”,都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最好格言。从身边琐事到做学问,从日常生活到国家大事,它无处不在。他告诫傅聪“必须有不怕看自己臭脸的勇气,同时又要有冷静的科学家头脑,和实验室工作的态度。唯有用这两种心情,才不至于被虚伪的自尊心所蒙蔽而变成懦怯,也不至于为了以往的错误而过分灰心,消灭了痛改前非的勇气,更不至于茫然于过去的错误的原因而将来重蹈覆辙。”[⑦] 傅雷是一位赤诚的爱国主义者,他教育傅聪首先要做一个热爱祖国的人,身在异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祖国的荣辱得失。要肩负起为人民服务的责任,身为音乐家不能只限于用音乐为国争光,还要把自己学习的心得,感想传达给祖国的青年学生,做演奏家的同时要兼作教育家。在傅雷的教育观念中,人格教育重于知识与技术的传授。童年时代与少年时代的教育重点应是伦理与道德教育。“不能允许任何一桩生活琐事违反理性和最广义的做人之道;一切都以明辨是非,坚持真理、拥护正义、爱憎分明、守公德、守纪律、诚实不欺、质朴无华、勤劳耐苦为原则。”[⑧]

    二、通识教育思想

    所谓通识教育,起自西方,源于亚里士多德提出的自由教育思想。早在民国初年, 蔡元培 先生就提出要培养“硕学闳才”,要融通文理科之界限,主张文理兼习。曾任清华大学校长的 梅贻琦 先生更是在《大学一解》中提出:“通识为本,而专识为末”。

    傅雷认为:“为学最重要的是“通”,通才能不拘谨,不迂腐,不酸,不八股;“通”才能培养气节、胸襟、目光。“通”才能成为“大”,不大不博,便有坐井观天的危险。”[⑨]傅雷的通识教育核心体系包括:文史经典与文化传承、哲学智慧与批判性思维、东西方文化对话与世界视野、感受自然与情感关怀、艺术创作与审美体验等丰富多彩的内容。

    傅雷在傅聪小学期间便把他从学校撤回,亲自为其从孔、孟、先秦诸子、史记、汉书等传统文化典籍上选材料,以富有伦理观念与哲学气息、兼有趣味性的故事、寓言为主,以古典诗歌及纯文艺的散文为辅。有意将语言知识、道德观念和文艺熏陶结合在一起进行教育。在傅聪旅居国外期间,傅雷为提高其人文素养、理论与逻辑方面的知识。从19541月到19666月间,在12年半的时间里,傅雷邮寄了诸如((世说新语》、《古诗源选》、《李白集》、《十八家词抄》、《宋词选》、《关汉卿剧作选》、《敦煌壁画选》、《武梁祠拓片》、《麦积山石刻》、《陈老莲花鸟草虫册》、《黄宾虹笔墨山水册页》等文学与绘画作品。

    受此影响,傅聪经常用中国古典文学来诠释西方音乐,他认为德彪西的境界更接近于诗,就如王国维讲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德彪西的音乐更多是“无我之境”,就如“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那种意境……在傅雷的通识教育影响下,傅聪具备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及艺术素养,这使他对音乐能从整个艺术的意境,而不限于音乐的意境去体会,正如他自己所说:“最显著的是加强我的感受力,扩大我的感受范围。往往在乐曲中遇到一个意境,一种情调,仿佛是相熟的;事后一想,原来是从前读的某一首诗,或是喜欢的某一幅画,就有这个境界,这种情调。也许文学和美术替我在心理多装置了几根弦,使我能对更多的音乐发生共鸣。”[⑩]

    傅雷屡屡提醒傅聪,单靠音乐来培养音乐是有很大弊害的,艺术家要经常与社会接触,从中汲取养分,需要经常跑到大自然中去,也需要不时欣赏造型艺术来调剂。这样不仅扩大视野,有助于修养和处世,更能丰富音乐创作和演绎。

    三、专业音乐教育思想

    (一)音乐学习中的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

    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是人类认识事物的两种途径,从客观事物来说,任何客观事物都是外在具体形态及其内在本质与规律两个方面的有机统一,反映到人脑中来,便产生以表象为材料的感性认识和以概念为基础的理性思维。

    在写给傅聪的家信中傅雷曾多次谈到感性与理性的问题,这是音乐创作、演奏和欣赏都要涉及的基本问题。傅雷认为音乐本身已是非常激动感情的,过度用情是音乐家一个硬伤,因此更需要理性的控制以达到情理的平衡,身心的平衡。他认为中国哲学的理想就是要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让感情控制,对音乐家更是这样,既要调动起听众的感情而自己又要不动声色,这才是最大的成功。

    关于理性认识在音乐学习中的运用,傅雷是这样讲的:“自己弹的曲子,不宜尽弹,而常常要停下来想想,想曲子的picture,追问自己究竟要求的是怎样一个境界,这是使你明白what you want,而且先在脑子里推敲曲子的结构、章法、起伏、高潮、低潮等等。”[11]他教育傅聪对艺术的理解“不但不能限于感性认识,还不能限于理性认识,必须要进行第三步的感情深入。”[12]

    傅雷先生的论断精辟简练,发人深思。学音乐的人最经常说的问题便是“找感觉”,在老师的精心点播下好不容易找到的“感觉”,一旦走出琴房便消失无影踪。原因在于对音乐的感性认识具有浅显、表面且易变不稳定的特点。因此我们需要用理性将其升华,提炼,找到其内在的本质规律,在此基础上再进行第三步的“感情深入”,这样我们才能与音乐家的心灵相通,体会到音乐家每根神经的震颤,深刻稳定地把握音乐。

    (二)技巧与音乐

    波兰伟大的钢琴家约瑟夫·霍夫曼说:“艺术上的自由需要有充分运用技巧的能力,钢琴家随时可以支付的艺术存款就是技巧。金钱对于一个上流人物只不过是一种相当有用的身外之物,技巧却是钢琴家必须的装备。”[13]对音乐学习者来说,技巧学习非常重要,是贯穿音乐学习始终的重要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卓越的技巧,对音乐的表现从何谈起。

    但是,技巧只是工具和手段,而音乐才是目的,是音乐学习的出发点和归宿。我们在处理技巧与音乐的问题时,往往容易本末倒置,过分注重技巧的学习,忽视音乐的感受与表现,因而成为了“音乐匠人”甚至“奏琴机器”。对此傅雷一针见血地指出:“凡是一天到晚闹技巧的,就是艺术工匠而不是艺术家。一个人跳不出这一关,一辈子也休想梦见艺术!艺术是目的技巧是手段;老是只注意手段的人,必然会忘记他的目的。”

    那么,音乐学习者如何处理技巧与音乐的关系呢?仅仅只靠苦练吗? 傅雷 先生是这么说的:“音乐主要是用你的脑子,把你朦朦胧胧的感情分辨清楚,弄明白你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你弄明白了,你的境界十分明确了,然后你的technic自会跟踪而来的。”傅雷的这段话竟和小提琴大师海菲兹的话不谋而合:“事实上,你心里明白了,你就会了,就是这么回事。”[14]

    (三)天赋和修养

    个体对音乐的感受存在着天然的差别。有的对音高的变化很敏感,有的对旋律的记忆很强,有的对音乐的情感体会深刻,但也有人不辨五音。有着良好天赋的人,对音乐的感受和理解力明显优于其他人,因而能更容易地领悟音乐的内涵,更加轻松地掌握技巧。

    但是,对专业音乐学习来说,天赋重要还是修养重要呢?对此,傅雷在给画家周宗琦的信中写到:“任何学科,中人之资学之,可得中等成就,对社会多少有所贡献;不若艺术特别需要创造才能,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之艺术家,非特与集体无益,个人亦易书空咄咄,苦恼终身。”[15]另外在写给傅聪的信中讲到:“你对音乐的理解,十分之九是凭你的审美直觉,虽则靠了你的天赋与民族传统,这直觉大半是准确的,但究竟那是西洋的东西,除了知觉以外,仍需要理论方面的、逻辑方面的、史的方面的知识来充实,即使是你的直觉,也还要那些学识来加以证实,自己才能放心。”[16]

    傅雷既肯定天赋的作用,亦强调修养的重要性。他认为在良好天赋的基础上更需要全面的艺术修养,不但要有进步的世界观,深厚的文化素养而且还要有丰富的生活积累。
        傅雷先生对音乐人才的培养与发展有许多精辟的论断,其思想博大、深邃,非一篇拙文所能表达。但其培养音乐人才的信念和主张却异常明确,第一学做人,然后要具备艺术家的综合素养,最后才是做音乐家。面对当前我国音乐教育实践中出现的,诸如追逐名利、视野狭隘、素养偏低、重技轻艺等不良现象,傅雷先生的音乐教育思想无疑给我们指出了明确的方向,很值得我们在具体的实践中运用、发展。

      



    []《傅雷文集·艺术卷》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8年12月第一版第343

    []《傅雷文集·艺术卷》  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8年12月第一版第345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19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34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95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94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82

    []《傅雷谈音乐》 傅敏编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5年11月第一版第112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34

    []《傅雷谈音乐》 傅敏编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5年11月第一版第108

    [11]《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67

    [12]《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93

    [13]《一部最好的艺术学徒修养读物》王朝刚  《西部音乐文化》2006.1

    [14]《一部最好的艺术学徒修养读物》王朝刚  《西部音乐文化》2006.1  

    [15]《傅雷书简》         三联书店出版      2001年9月第一版第342

    [16]《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第71

    参考文献:

             1.《傅雷文集·艺术卷》          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8年12月第一版

             2.《 傅雷家书》                  三联书店出版    1981年8月第一版

             3.《傅雷谈音乐》      傅敏编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5年11月第一版

             4. 《傅雷文集·书信卷》          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8年12月第一版

             5. 《傅雷书简》                  三联书店出版    2001年9月第一版

             6.《傅雷与傅聪》     叶永烈著    广西人民出版社  2004年3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