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稽山之战:汉军步卒单挑匈奴骑兵
2017年03月24日 来源:《世界军事》 作者:汉卿 浏览次数:834

题目:浚稽山之战:汉军步卒单挑匈奴骑兵
作者:汉卿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17年三月下,第52~55页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5月,汉武帝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出酒泉,沿祁连山北麓向天山(今新疆中部的博格达山,属北天山东段)进发,攻打西迁到此的匈奴右贤王部,并令骑都尉李陵引军“将辎重”。李陵不肯接受此项任务,请求自领本部“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同年9月,李陵率5000步兵出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北千余里,最终在浚稽山(今阿尔泰山脉中段,蒙古国图拉河与鄂尔浑河之间)打了一场古代步兵与游牧骑兵的遭遇战。此役也是汉匈战争史上汉军唯一一次以步兵独立成军,深入戈壁大漠远征匈奴的军事行动。

匈奴复扰

  从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马邑之围至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漠北战役的15年间,西汉取得了一系列重大胜利,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汉武帝对包括匈奴在内的周边民族的一系列用兵,是在文景盛世之后,物质财富颇有积聚的情况下开始的,但战争机器一开,国家财政很快就出现困境,“财赂衰耗而不赡”。然而,汉武帝并不以既得胜利为满足,在元狩、元鼎、元封年间(公元前122年至公元前105年),相继推出了“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卖武功爵”、“募豪富人相假贷”、造“皮币”等一系列财政增收措施,来支持战争。结果天下骚动,盗贼蜂起,“战士颇不得禄”,连军队的给养也成了问题。同时,汉军的士卒马匹也损失严重。仅漠北大战,汉军死亡上万,马匹损失达十余万匹,以至于此后“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元鼎至太始年间(公元前116年至公元前93年),西汉的兵员和马匹都出现了紧张。兵员方面,由于人民设法逃避兵役,故“征发之士兵益鲜”。军马方面,马匹因奇缺而价昂,“平牧马”竟高达“匹二十万”。
  匈奴方面,虽然丧失了在西域的霸主优势,但“百蛮大国”的地位并未动摇,在军事上仍有相当的实力。特别是在漠北战役后,其转移至戈壁沙漠的西北,其左部西移至云中郡(郡治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以北,其右部与酒泉郡(郡治禄福,今甘肃酒泉境内)相对,各部休养生息,逐渐恢复力量。自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匈奴一方面要求与汉和亲,一方面又拒绝西汉提出的使之为臣的条件,并继续袭掠西汉边郡。此外,不甘心失败的匈奴,还加紧与西汉争夺西域的控制。据史料记载,匈奴使者经常来往楼兰、龟兹、乌孙等国之间,楼兰截杀汉使、龟兹杀西汉校尉的事件,以及乌孙对汉首鼠两端的态度,都与此有密切联系。这表明,汉武帝对匈奴用兵的结果,既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汉匈的对立关系,也未达到“武服”匈奴的目的。

君臣离心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西征天山,攻击匈奴右贤王,令李陵率辎重部队配合,但军人世家出身的李陵(李陵一家三代皆为汉将)提出了另一种设想,那就是他独立成军,进入匈奴腹地“以分单于兵”,配合李广利西征。当汉武帝提出没有战马拨给他时(连年征战,西汉马匹损失严重,虽一直实行马政,但仍然无法弥补战争损耗),李陵表示自己可“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
  此前汉军大规模出击匈奴,虽有步兵随行,但主要是护送辎重给养,而长途奔袭都要依赖骑兵。长期驻防边境的李陵居然要进行一次步兵远征,似乎有悖于常识。那么,李陵为什么要这么干呢?若从心理方面分析,李陵自然是想通过这次冒险行动建立奇勋,立功封侯。当时非常得势的李广利,既无品行,又无军事才能(多次出兵失利),但却依靠裙带关系晋升高位(他妹妹是汉武帝的宠妃)。李陵透过其祖父李广的悲壮下场,深知辅助李广利结局——若协助李广利出征匈奴,极有可能步祖父的后尘(卫青为让挚友公孙敖立功,把李广的前锋换给公孙敖,让李广率兵出东道,致使其迷失道路,最后悲愤自杀)。况且,当时李陵的部队“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经过多年实战精锐无比,加上之前李陵曾率部深入匈奴境内2000多里(800多公里),对匈奴境内地形比较熟悉,所以敢于与匈奴交锋,而不甘于干一些辅助性的后勤工作。因此,李陵决定以少击众,独当一面。
  从军事角度分析,以少击多历来为兵家所忌。但李陵的情况则另当别论。他是在充分了解匈奴情况后,才做出这一决定的。晁错《上书言兵事》认为:虽然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战马不如匈奴的战马,中原的骑手不如匈奴骑手,但若是在平原地带,匈奴就容易乱阵。此外,汉军强弩长戟,弓箭要射得更远;汉军铠甲坚硬、兵器锐利,配合成熟的战术队形,匈奴常常不能抵挡;下马在地上搏斗,匈奴人的脚移动不灵活、下盘不稳,也不是中原人的对手。这些对长期在河西一带驻守的李陵而言,显然已是常识。具体而言,汉武帝的战略部署中,此次是要到天山和浚稽山作战,在山地多林地区作战,匈奴骑兵无法展开,李陵正好扬长避短,发挥汉军的步战优势。可见,李陵要求以少击众,绝非大言邀功,而是在知己知彼前提下的壮勇之举。
  从未亲临战阵又无军马可调的汉武帝,似乎也很需要一次以步兵深入戎马之地的作战实践。当然,步兵或可抵挡匈奴骑兵的冲击,但要“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机动性上的缺陷难免会暴露,为此汉武帝派遣另一支由路博德所率领的汉军,为李陵后援。然而,曾经受封伏波将军,因获罪被贬为强弩校尉的路博德,同样不愿意做他人的后援,他上书反对:正是秋高马肥之际,匈奴骑兵战力正强,希望能等到来年春,再与李陵各率五千骑兵分两路出击匈奴。春季向来是汉军主动发起攻击的窗口期,路博德的计划并无不妥之处。且如果等到来年,结束天山之战的汉军主力(李广利率领),应该也有足够的马匹配备给李陵、路博德(二人所率领的为河西驻军)。此外,就汉军之前的出战情况看,每次出征也都是以万骑为基数。不过,一生崇尚主动进攻的汉武帝勃然大怒,竟怀疑李陵说了大话又后悔,鼓动路博德上的书,于是下诏催促李陵出兵,并严厉训斥路博德。
  就这样,李陵在君主猜疑、同僚离心的情况下出发了。

以少敌多

  李陵出征的起点,就是著名的居延塞。所谓居延塞,顾名思义就是建于居延泽旁的要塞,遗址分布在今额济纳旗金斯图淖北面及额济纳河沿岸,以及甘肃金塔境内的额济纳河沿岸。居延塞不仅是防御匈奴南下河西走廊的基地,还是出击匈奴的桥头堡。西汉为何选择居延作为河西的攻防重心?这与该地的地理特点、作战环境有密切关系。选择这条线路有两点好处:其一,道路易行。能避开戈壁沙漠的障碍,便于行进。其二,通达性强。从军事进攻的角度看,居延泽位于弱水(今额济纳河)下游,西迁后的匈奴单于本部当时集中在居延正北方的浚稽山地区,汉军如从居延出兵进攻浚稽山,距离最近。此外,汉军从这里出兵,还可以与汉朝北部军事重地朔方、五原等守军对匈奴单于形成夹击之势。
  北出居延的李陵部,先经过古尔班赛汗山西段的鞮汗山(今蒙古国西南谱颜博格多山,居延泽以北90公里),用了30天才到达浚稽山以南。当李陵在浚稽山与匈奴遭遇时,匈奴“骑可三万围陵军”,在兵力上占绝对优势。面对强敌,李陵毫无惧色,令“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防止匈奴骑兵利用其机动性实施迂回,先保障侧翼和后方的安全,此举与卫青的做法类似,准备以步制骑的战术抗击匈奴骑兵。然后,李陵在车营前方布阵,以持戟盾的步兵居于前列,可以遏制匈奴骑兵的冲击,后排步兵持弓弩,准备以远射火力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就此而言,李陵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临阵不慌,胆识皆备。但以常识而言,一般在敌众我寡的态势下,退却总是明智的选择,不过在平原旷野之上,5000步兵是决无可能在三万骑兵面前从容转移的,所以,先出其不意地击败敌军,然后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退却成了唯一的选择。可惜,没有己方骑兵的协同,李陵既不能对匈奴侧翼进行迂回突击,也不能对匈奴实施追击以扩大战果,战场机动能力更是居于绝对劣势,变成了打不赢走不掉的被动局面。可见,缺少骑兵的协同动作,自始至终是本次战斗中汉军的致命伤。
  战斗开始后,匈奴以多欺少,直冲汉军阵列(“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其结果自然是头破血流,“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第一回合,汉军大胜。

虽败犹胜

  第一回合失利,匈奴卷土重来,兵马迅速增至八万余骑,在兵力上占了16:1的绝对优势。反观汉军,只能“且战且引……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在此过程中,汉军因连日与匈奴苦战,士卒中箭受伤的人陡增,只有受伤三处以上的才有资格乘坐辇车,受伤两处的要驾驶车辆,受伤一处的还要手持武器坚持战斗(“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即便如此,战斗力强悍的汉军仍与匈奴“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并且“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最后战斗更加激烈,“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给匈奴造成了巨大伤亡,以至于这期间单于曾经一度计划撤围而去。
  然而,紧要关头,汉军的军候管敢叛降匈奴,并泄露了两个重要信息,即汉军的箭支已经快用完了、汉军并没有后援。《汉书》载:陵军无援兵,弓箭将用尽。在汉匈两军都快支撑不下去时,这两个信息的透露,无疑让胜利的天平完全倒向了匈奴一方。单于遂集中兵力急攻陵军。李陵部且战且退,匈奴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用箭射击从山谷中穿行的汉军,激战使得汉军“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这样,连能阻止匈奴骑兵冲击的简易工事也没有了。不过,李陵部并未伤亡殆尽,有3000余人退至鞮汗山,且仍斗志高昂,“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毫无投降之意。李陵部在没有后援、食乏矢尽的情况下,匈奴又在山势弯曲险阻之处“下垒石”,失败已经不可避免。
  而李陵最后兵败被俘的结局,一直以来也颇具争议。据《汉书》记载,李陵没有杀身成仁的原因,是由于部下列举了西汉浚稽将军赵破奴被匈奴生擒,所部全军覆没,后从匈奴逃回汉朝,仍得到汉武帝重用的例子,李陵欲效仿之。而《史记》则记载,夜半时分,李陵及余部分散突围。结果,汉军残兵“脱至塞者四百余人”,李陵则在离居延塞不远的地方被匈奴骑兵俘虏。关于这个不远,《史记》称“陵败处去塞百余里”,即李陵最后兵败被俘的地方距居延塞不足百里。一百汉里折合成今天的距离不过四十多公里。残酷的现实是,在居延塞都能听到厮杀声的路博德部,在面对匈奴骑兵主力时并未出塞接应李陵部。
  是役,李陵以步兵5000与匈奴八万多主力骑兵对抗,充分发挥了远射兵器弓、弩的作用,杀伤匈奴骑兵万余,其战术运用和战役指挥是成功的。李陵部杀匈奴之众超过己方部队,这对汉军而言虽败犹胜。由于汉匈实力相差悬殊,加上汉军内部协调不力(李陵本应得到路博德的协同,可他却“羞为陵后”,使李陵孤军作战),缺乏有效及时的联络,造成李陵几乎全军覆灭。假使李陵在与匈奴激战中能得到汉军的接应及支援,取得胜利是毫无问题的。然而,历史从不允许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