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将挑起的怛罗斯之战
2017年03月24日 来源:《世界军事》 作者:六夜 浏览次数:664

题目:边将挑起的怛罗斯之战
作者:六夜
书报刊名:《世界军事》2017年三月下,第75~78页
  公元751年,处于极盛的大唐帝国与新兴的阿拉伯帝国在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西、今哈萨克斯坦塔拉兹(曾称江布尔)附近地区打了一场遭遇战——怛罗斯之战。此战是中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葱岭以西的强大帝国交战,也是古代史上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唯一一次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是役最终以阿拉伯帝国胜利,两万唐军死伤殆尽、唐帝国势力退出西域(今新疆、中亚一带)而告终。唐帝国何以如此惨败,是役对后世又有着怎样的影响?

西域之重 帝国经略

  不少典籍认为,中国古代中原王朝经营西域主要是帝王将相喜好边功、穷兵黩武。事实上,自汉、唐以来,西域就是中原王朝疆域的一部分,并非全部是帝王将相的文治武功,也不是帝国对外扩张的结果,而是有着深刻的社会经济原因和历史原因。所以,在介绍怛罗斯战役之前,有必要先分析西域的地缘政治。正是由于西域极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很大程度上才导致两大帝国不可避免的地缘碰撞。
  自秦朝以来,西部或北部的游牧部族就对中原王朝构成重大威胁。尤其对于那些距离西北、蒙古高原相对较近,政治中心在关中(渭河流域一带)的王朝更是如此。
  在与游牧民族的持续斗争中,中原王朝发现了西域。从地缘结构上看,西域是中西文化与商贸交流的陆上通道——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当时,西域的自然环境与北方草原迴然不同:天山以北是水草丰茂的牧场,宜于畜牧;天山以南茫茫的戈壁上,分布着大大小小肥沃的绿洲,适于农耕。可以说,西域既产良马,又有粮米。如果中原王朝占据西域,不仅能巩固河西走廊,保障丝绸之路东段的畅通,还能极大拓展战略空间,以迂回侧击游牧部族。相反,若敌方势力控制了西域,则既可成为进攻中原西北边陲的跳板,又可威胁河西走廊的安全。
  公元60年,汉朝控制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僮仆都尉由此罢,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汉朝这一首举,不仅直接斩断匈奴与西域各藩国的联系,重创匈奴的经济能力,还挤压了其战略回旋余地,最终导致匈奴逐渐没落。
  到了唐朝,由于前期(太宗至武皇帝)周边形势变得复杂而危急,出现了吐蕃与突厥的双重威胁,关中、河陇(河西与陇右,相当今甘肃西部地区)经常被分割突击,两股势力又以河西九曲之地(今青海东南黄河曲流处)为跳板,长驱直入大唐西境,兵锋直指京都长安。唐帝国对土突两部的进攻一度束手无策,也使得关中频遭烽火之苦。
  其实,要维护关中、河陇的安全,就必须加强对西域的控制,使之成为捍卫关中、河陇的屏障,亦是对付吐蕃、突厥的前沿阵地。贞观初年,唐帝国就曾开始经略西域。但由于从唐本土至西域的道路遥远险阻,后勤供应困难等原因,所以没有直接派兵攻战,也未采纳秦汉以来常用的修筑长城,分兵把口,进行防堵的办法,而是依托一系列坚固据点——军镇,集中兵力,屯田备边,号令当地土著,或攻或守,逐步扩大控制区域。为此,唐太宗、武皇帝先后设置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其中,安西都护府下辖设立“安西四镇”(龟兹,今新疆库车;于阗,今新疆和田西南;焉耆,今新疆焉耆西南;疏勒,今新疆喀什),管辖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及葱岭以西诸部,防备吐蕃的侵犯与袭扰。北庭都护府镇抚天山以北,巴尔喀什湖以南,远至两河流域的西突厥十四姓诸部及各藩国,并防备突厥西侵入寇,也从西部牵制突厥,与大唐北部的军事力量互为犄角,对突厥形成钳形包围。

劳师远行 腹背受敌

  就在唐帝国经略西域收到一定成效后,管控丝绸之路(以下简称丝路)、获取经济利益就被提上日程。公元747年、749年,唐朝安西副都护高仙芝两次率军深入帕米尔高原,先远征小勃律(今克什米尔西北部),后击败竭师国(今巴基斯坦奇特拉尔),将吐蕃深入兴都库什山脉的据点一并拔除,打通了丝路之南线(沿天山南麓或昆仑山北麓,经帕米尔高原南部的“瓦罕走廊”进入伊朗高原及南亚),成功遏制了吐蕃的扩张势头。
  此后,为恢复唐朝在岭外地区的主权,确保对丝路中线(走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以北,至帕米尔高原北部)的绝对控制,必须在天山以西寻找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最终被锁定为西域腹地小国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公元750年,唐玄宗以石国“无番臣礼”为由,命高仙芝领兵征讨。高仙芝部通过帕米尔高原北部与天山之间的丝路中线,计袭石国,用军事行动宣示了大唐对丝路中线的控制权。不过,唐军第二次西征后,逃脱的石国王子到诸胡部落诉苦,“由是西域不服”,暗中联合大食(阿拉伯帝国)欲共攻安西四镇。而一直觊觎东进的阿拉伯帝国遂以此为借口,实施其扩张计划。
  由于两次西征的完胜,高仙芝自信满满,决定先发制人,远征阿拉伯。公元751年4月,高仙芝率领两万安西汉军,外加盟军拔汗那部(今吉尔吉斯斯坦费尔干纳地区),以及葛逻禄部(今阿尔泰山及北庭一带)一万,共计三万人出征。据史料考证,高仙芝部此次的行军路线是:从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龟兹出发,一路西行,15天后至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又过了十多天到握瑟德(今新疆巴楚),再十多天到疏勒,随后挥军南下,踏上葱岭,开始异常艰苦的行军。葱岭即今天的帕米尔高原,由天山山脉、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脉和兴都库什山等交会而成。高原海拔4000米至7700米,拥有许多高峰,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行军,唐军到达了葱岭守捉(今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再次向西,沿兴都库什山北路西行,又经二十多天到达播密水(今阿富汗瓦罕附近)。唐军继续前行,历经二十多天到石国重镇怛罗斯。至此,唐军已经过百余天的跋山涉水。如果研究怛罗斯的地理位置会发现,从安西进攻怛罗斯的最佳路径是从丝路北线进攻,也就是沿天山北麓西行,经准噶尔盆地直插西域腹地,这一路线更短更快捷。但高仙芝为什么选择帕米尔高原这条“囧”途呢?
  对沙场宿将高仙芝来说,他不会不明白高原山地行军的风险,最合理的解释是,他要凭两次远征的经验及唐军完善的战备(唐军士兵皆有私马相随,用来驮运物资,后勤补给在规定的时间内都能得到保障)翻越帕米尔高原,是为出敌不意。但孤军深入700余里,劳师袭远,又不熟悉当地环境,奇袭会奏效吗?果不其然,高仙芝部到达怛罗斯城下时,城中已有数千阿拉伯军队抢先驻守,唐军只得围攻怛罗斯城。据阿拉伯史书《创世与历史》记载:在接到高仙芝进攻的消息后,阿拉伯军队利用地理优势,抢先驻守怛罗斯城,“帮助”石国防守,以逸待劳,为大军集结赢得时间。同时,阿军主帅艾布·穆斯林带领一万人,在怛城不远的撒马尔罕城(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市)坐镇指挥,20万阿拉伯援军则正在驰援路上。尽管阿拉伯军队握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但凭借着武器和训练的优势,高仙芝率领远征唐军仍与之苦战了五日,难分胜负。然而,就在相持的关键时刻,唐之盟军的葛逻禄部突然临阵倒戈(此类中亚部落叛附不定,在唐与大食间首鼠两端并不罕见),导致唐军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两万安西军几乎全军覆没,损失一万多人,其中阵亡和被俘各近半,仅数千人在高仙芝率领下败退,回到安西。

得返安西 陌刀之功

  关于怛罗斯之战双方的实力对比,中、阿史料众说纷纭。其中,史学界较为认同的观点是——阿拉伯参战兵力20万人,唐军两万人;伤亡情况是,阿拉伯方面伤亡七万人,唐军伤亡1.5万人。通过战况数据比较不难发现,占据主场优势的阿方10倍兵力于唐,但伤亡数量却是唐的近五倍……虽说阿胜而唐败,但双方损失差距也是巨大的。于是,一直有人疑问:大唐安西军的战力为何如此惊人?
  其实,在唐军中有一支装备独特、战斗力超强的部队,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陌刀兵!陌刀,是唐步兵所持的一种双刃长柄大刀。陌刀极为锋利,砍杀效果极佳,多对骑兵作战,威力巨大,“力士持之,以腰力旋斩,挡者皆为齑粉……”陌刀是中原民族与善骑射的游牧族战争中,改变己方马少不精的劣势、发挥步兵多优势的关键兵器。
  据《太白阴经》记载,唐军的编成装备如下:唐军主力多是步骑混编,其一个标准军团包括步兵1.25万人,骑兵5000至6000人,辎重兵1000至2000人,一支这样的部队合计约两万人马。其中,1.25万名步兵中,甲兵7500名。在7500甲兵中有5000名陌刀兵,这些陌刀兵每人在两腰分别挂有弓一把、箭30支,背后交叉插有长柄陌刀一柄,长枪一条。此外,2500甲兵也有弓一把、箭30支,枪一条,短柄重刀一把。唐军弓弩配备率达到120%,每名士兵都配有三件以上的武器。这与仅持长矛盾牌,配以弓箭及马刀的阿拉伯军队相比,唐军“火力”强出三至五倍。当时,唐军野战常用的阵形之一是“锋矢阵”,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执陌刀的步兵,接着是骑兵迂回突击,后列则有弓弩手仰射,直到完全击溃对方。陌刀列阵时“如墙而进”,绞杀敌军正面有生力量,为先锋步兵集团冲阵的主要力量,与骑兵一起构成唐作战的主要特色。
  陌刀兵的参战,在大唐中期任何可查询的战例中都发挥了关键的作用。怛罗斯之战中,唐军副将李嗣业便是一员善使陌刀的猛将。他率三千陌刀兵为军前驱,挥舞陌刀,敌人鬼哭狼嚎、尸横遍野。以骑兵为主的阿军先后七次进攻均被击退,且损失惨重,唐军一度占得上风。据史料记载,李嗣业用陌刀肉搏时:“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在友军倒戈、腹背受敌之境中,李嗣业率陌刀兵为全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最终阿拉伯军队慑于唐陌刀兵的战斗力,竟不敢追击。

小战大局 影响深远

  作为唐帝国与阿拉伯帝国之间发生的唯一一场战争,本应备受瞩目的怛罗斯之战却并未进入两国最高统治者的视线。一方面,唐帝国自唐太宗、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以来,对突厥、高丽、日本等方向多次用兵,其规模和人员损失均不下于几十万。与这四代君主开疆拓土的战争相比较,怛罗斯之战这样“小”规模的军事损耗根本不值得一提。怛罗斯之战后不久,安西都护府就得以重建。公元753年,唐帝国派大将封常清远征大勃律(今克什米尔东部拉达克地区)取得胜利,足见怛罗斯之战并未对当时西域格局造成实质影响。然而,丝路文化的主导权却因此遗失了,中华文明自此在西域无法形成像朝鲜半岛、日本等东亚那样持续深远的影响。
  另一方面,这场战役并非是唐、阿两国上层的初衷,而是一场边军将领之间的冲突。唐帝国设立的都护府和边镇,其军事将领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有极大的用兵自主权,这样做的好处是便于拓边。阿拉伯帝国也有类似的情况。这些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边将,以扩张领土和加强属地控制为目的,挑起武装冲突,是职权范围内的事情。正因如此,高仙芝虽兵败怛罗斯,但并未以败军之将受到处罚。同样,在怛罗斯与唐军发生冲突的,并非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派遣的主力部队,而是一支驻呼罗珊(西南亚古地区名,包括今伊朗东北部、阿富汗和土库曼斯坦大部、塔吉克斯坦全部等)的边疆守军。因此,怛罗斯之战并未影响阿拉伯帝国与唐帝国的关系。
  但是,此役还是给阿拉伯帝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万余名唐军俘虏并未被杀戮,而是被带往阿拉伯帝国,这也让中国古代的丝、瓷、纸等不传之秘在西域得到传播。阿拉伯文明得以迅速发展,其商业贸易也日益兴旺。另外,此役阿军胜得过于艰难,深刻意识到唐军之强悍,满足于在西域取代大唐建立霸权,从此不敢东进,转而向西征战。
  怛罗斯之战后,安西唐军迅速恢复,欲卷土重来与阿拉伯人再争高下,但随后的安史之乱却使唐军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